人生的终极目标,是好好的活

  •    2020-06-16
  • 人生的终极目标,是好好的活

    衰败像蔓藤,悄悄爬满我们的身体,日复一日,只是很难察觉出来,因为你会慢慢调适。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身体即将倾颓,危在旦夕。这不是摔倒造成的,也不是车祸,而是你被蒙蔽已久。

    老年医学仍未受重视

    衰老是我们的命运,死亡总有一天驾临。然而,在我们身体最后的备份系统故障之前,人生最后一段旅程是陡峭还是平顺,依然会受到医疗的影响。我们都希望过着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衰老到寸步难行,只能躺在床上或凡事都得依赖别人。

    大部分的医师却不是这幺想的。医师善于解决某个问题,只要是某种病症,医师都能想办法对付。然而,如果是个年事已高的老太太,有高血压、膝关节炎等病症,每天饱受疾病折磨,快没生活品质可言,说实在的,就连医师也不知道该怎幺办,甚至只是愈帮愈忙。

    几年前,明尼苏达大学的研究人员,以五百六十八位七十岁以上的人为研究对象。这些人一直独立生活,但因为慢性病、突然生病或是认知功能急遽退化,有可能失去生活自理的能力。研究人员取得他们的同意,随机指定其中半数接受老年医学医护团队的诊治,另一半则还是看平时为他们诊疗的医师,而医师也知道这些人的生活风险。十八个月后,两组人都有百分之十死亡。但接受老年医学医护团队协助者,与另一组相较,失去生活自理能力者少了百分之二十五,得忧郁症者少了一半,而需要居家健康照护者也少了百分之四十。

    对于这些老年医学科医师的服务,我们给予什幺样的回报?上述明尼苏达大学研究团队的首席研究员博特(Chad Boult)可以告诉你答案。博特是老年医学专科医师,他发表研究,证明老人在专业医护团队的照顾之下,生活品质可获得很大的改善。然而,在研究发表几个月后,明尼苏达大学就关闭了老年医学科。

    博特后来到巴尔的摩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布隆博格公共卫生学院任职。他说:「明尼苏达大学说,老年医学科是赔本生意,不得不关门大吉。」博特在研究中提出,老年医学科每照顾一位老人,就会亏本一千三百五十美元,但联邦政府的老人医疗保险计画(Medicare)并不会弥补医院方面的亏损。

    这实在是双重标準。联邦健保机构愿意给付二万五千美元的心脏节律器或冠状动脉支架,只因这样的器材或许有助于民众的健康。至于研究证明真正对老人健康有帮助的明尼苏达大学老年医学团队,成员却全数遭到裁员。全美国有数十所医学中心本来有老年医学科,不是缩编,就是整个裁撤了。博特有很多同事都变得低调,不再宣扬自己具有老年医学科训练背景,就是担心太多老年病人慕名而来。

    老年医学科的「钱景欠佳」只是一个症状。很少人肯为老年医学发声,如此重要的医疗任务并未获得重视。我们都喜欢新的医疗器材,也希望国会议员为我们争取到更多的健保给付。我们要医师承诺他们能为我们解决身体上的毛病。至于老年医学专科医师,有人吵着需要这样的专家吗?

    老年医学专科医师的任务在于加强老年生活的韧性,增加老人面对不测的能力,他们也都知道老人生活中有很多问题都是无法解决的,身体的衰败也是无可避免的,然而还是得想办法做出一些必要的改变,让他们能过得较好。

    老人说,他们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前的种种——失聪、丧失记忆、失去挚友,以及不再能够像以前一样独立过活。

    年老是一连串的失落。

    我们不喜欢去想这件事。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没有预作準备。若非身体已经衰退到非要别人照顾不可了,几乎都不愿正视问题,然而这时再来盘算,为时已晚。

    生在现代社会,我们生命最后一个阶段大抵如是,然而只要我们还没到一定岁数,都不愿去想这件事。为了让医院病床空下来,救治需要治疗的病人,或是减轻家庭照顾长辈的负担,养老机构应运而生。但我们未曾从老人的观点来看,因此不知道他们最想要的是什幺;也不知当我们衰老、病痛缠身、凡事都得依赖他人之时,要如何才会觉得人生是值得活的。

    你希望余生只剩一张病床、一张轮椅吗?

    老陆住进辅助生活住宅之后,还没满一年,就发现这地方不能完全满足他的需要。

    老陆一个星期在女儿雪莉家住三天,另外四天住辅助生活住宅。经过不断的调适与妥协,几个月下来,终于觉得生活还过得去。高龄九十二岁的他,慢慢重建自己可以接受的生活方式。

    只是他的身体撑不下去了。他的姿势性低血压恶化,动不动就昏倒,不只是喝白兰地才会这样。不管白天或夜晚,正在走路或刚起床,都可能发生。他常常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最后,他已无法走完老人住宅的长廊,也不能自己搭电梯到餐厅吃饭。但他因为自尊,仍拒绝使用助行器。雪莉只好买一大堆微波餐盒,放在他的冰箱里。

    雪莉开始为老父担心。他进食情况不理想,记忆力退化,每天傍晚健康照护员去探望他时,发现他通常一个人坐在房里发呆。由于老陆已经非常虚弱,随时可能出现状况,雪莉发觉老人住宅对她父亲的观察与照顾不够。她去看了附近一所养老院。「那家其实不错,里面很乾净。」但养老院就是养老院。

    「里面的老人都瘫坐在轮椅上,沿着走廊排一长排。那景象真是恐怖!」雪莉说,她老爸最怕住这种地方。「他说,他不希望他的人生只剩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小电视,与室友隔着一面布帘。」

    但是,雪莉说,她走出那个地方的时候,心想:「我非得这幺做不可了。」养老院再可怕,她都得把父亲送去。

    为什幺?我问。

    雪莉说:「对我而言,安全是最大、最优先的考量。我必须为他的安全着想。」

    我继续追问:为什幺?她父亲已适应老人辅助住宅的生活,在那里交了朋友,生活规律,也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的确,老人住宅不如养老院来得安全,他可能再次摔倒,等到有人发现时已经太迟。但是他至少能过得快乐一点,照他的个性来看,他应该比较想待在老人住宅吧。为什幺不考虑让他留下?

    雪莉说,她不知道该怎幺回答这个问题。总之,除了养老院,她很难有其他选择。出于安全顾虑,她父亲二十四小时都需要有人在一旁照顾。因此,她怎幺能把他留在老人住宅?

    为何辅助生活住宅常教人失望?就拿协助老人穿衣来说吧。照理你该让老人自己穿,在一旁观察、适时协助即可,老人的生活能力才不会退化,也能有独立的感觉。但自己动手帮老人穿,要比他们自己穿来得省事,也比较快。照护员也才不会因为失去耐心,而给老人脸色看。因此,除非管理者特别重视加强老人的生活自主能力,否则就会要求照护员帮老人穿衣。慢慢的,每件事都变成这样,工作能快快完成最重要,没有人在乎老人的能力和感受。

    再者,我们对老人的健康和安全都有精準的评分系统,因此管理者会特别注意老人的体重是否减轻,是否按时吃药,有没有摔倒,但没有人关心老人是否觉得寂寞。

    与其说辅助生活住宅是为了老人而建造,不如说是为了他们的子女。老人住哪里通常是子女做的决定,从养老院或老人住宅的宣传就可以看得出来。业者特别介绍他们的电脑游戏室和健身中心,以及带老人去音乐会和博物馆的行程—这些特点都是身为子女的中年人,希望年老的父母得以享受的,而非父母自己要的。

    业者尤其强调安全,但老人通常会抗拒这样的选择。我们自己最重视的是自主权,可是对所爱的人却最看重安全。这对于年迈体衰的老人而言,正是问题之所在,也充满矛盾。我们为父母设想的许多做法,是自己绝对不会接受的,因为会侵犯到我们对自我的感觉。

    如果老人把决定权交给子女,他们自己也有责任。老人会这幺做,一方面是担心自己因衰老无法做出正确决定,另一方面则是亲子依附关係使然。老人就像是表态:「好,现在就由你们负责啰。」

    很少做子女的会这幺想:「这地方是妈妈想住的吗?她真的喜欢吗?」大部分做子女的都是透过自己的想法来看父母的需求,心中想的问题变成:「如果我把妈妈送到这个地方,会觉得安心吗?」

    摘自《凝视死亡》

    Photo:Manu Praba,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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